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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报记者 陈丹丹

天津南开大学西南村小区里，有座“荒岛”已存在了16年。

按照地址，在片老旧居民楼中找到其中栋，再循着单元门前小招的指引到“楼左起二间”。走进去，迎面是条只容人通过的过道，两边各有个房间，里面书架挨着书架。回头看，入户门后贴着的纸条上写着两个字，“窄门”。

这里就是荒岛书店。

2010年，当时南开大学的几位师生伙开了这店，此后它直由大学生自主“接力”经营、自负盈亏。学生们自称“荒岛”的“土著”，老“土著”毕业离开了，又会有新“土著”加入。“土著”看店、守店都是义务工作，没有工资。

即便如此，“荒岛”依然赚不到钱，甚至时不时地，账面上还会有亏空。可它直活着，以种摇摇晃晃又生生不息的状态活着，成为所在社区处特的文化空间，也成为批又批年轻人相互连接、触摸社会的物理媒介。

举办线下文化活动，既是“荒岛”与外界联结的式，也是其增加收益维持运营的途径。受访者供图

3年为期

决定参与创办“荒岛”时，小沛没有想到它能撑这么多年。

16年前，小沛还是南开大学政学业的大四学生，正与几位老师、同学起在个社会科学学术小组内做些翻译项目。大手上书多，日常讨论也需要场地，渐渐地，他们有了“在学校附近开书店”的想法。当时，小沛等人即将毕业，但还没想好之后要做什么，开店便也成了种类似gap year（间隔年）的尝试。

就这样，没有过多的理想主义彩，也没有十分明确的商业规划，包括小沛在内的4位创始人凑钱在紧挨学校的西南村小区居民楼里租下了套内面积仅40平米的居室。2010年3月，“荒岛”书店开始对外营业。

小沛说，那会儿所有人的钱加在起刚好够付3年房租，因此大约定，3年后如果书店还经营得下去就继续，不然就关门大吉。

或许是因为起源于学术研究，“荒岛”运转式也很有学术范儿。书店归成员集体所有，创始人毕业离开后，由后来加入的在校生接力经营，并且代代相传。所有店员都是以志愿者身份在“荒岛”工作，不拿工资，书店运营的目的也不为私人获利，而是便人们购书和传承知识空间。

为了让多人知道“荒岛”，学生们在初创期想了很多办法。除了通过熟人圈子口口相传，他们还做过小型手抄报，把书店信息连同校园趣闻乃至周边美食指南等手绘在其中，再到学校各个食堂门口派发。

靠着不同于商业书店的选书向，“荒岛”度成为了周边许多有共同好的读书人经常光顾的地。开业前几年，虽谈不上盈利，不过仅是书，小沛他们当初定下的“经营下去”的目标就能实现。

然而，到了2015年前后，随着电商平台发展扩张，大量图书在网上的售价长期都有较的折扣，实体书店开始遭遇冲击，“荒岛”也不例外。“同样的书，网购5折，人们凭什么要来我们这里原价买？”“荒岛”现任店长Coco反问道。

巨大的价格劣势之下，“荒岛”的顾客数量与峰时比流失了大半。书不出去，亏损随即而来。为了继续生存，“荒岛”开始采取灵活的经营策略，从单纯的书店向能容纳多文化形式的复空间转型。

差不多也是从那时起乐山PVC管道管件粘接胶，店员们给自己起了“土著”这个称呼，他们觉得这符“荒岛”的气质。

在“荒岛”，书架上随处摆放着写有书评或书摘的小卡片。本报记者 陈丹丹 摄

“非理”选择

黄黄、英男、小碧、小白……在“土著”花名册里，已经记录了大约100个名字。按照传统，每个“土著”进“岛”天，要先给自己起个花名，以后大就这么相互称呼，没人叫真名。

“土著”大部分是南开大学的在校生，也有少数来自西南村附近的其他校。他们中，本科生、硕士生、博士生，各个阶段的学生都有。

“土著”的来源，分为“内”和公开招募两种途径。2023年加入“荒岛”的挺好，是Coco邀请来的。两人在南开大学的流浪猫救助群里认识，有次聊天，当时刚接任店长的Coco说书店缺人手，要不要来，挺好想了想，说行。

如果参与公开招募，有意成为“土著”的学生需通过邮箱发送简历，同时可以附上封短信，向想象中的顾客荐自己喜欢的3本书或3部电影，并说明理由。“具体荐什么书和电影不重要，重要的是由此反映出的荐人的观念和想法。”Coco说。

应聘者通过初步筛选后，店长会安排他们进行简单的线下面试，再决定是否录用。Coco招新，除了读书、有责任心这类基本要求，还很看重人的包容、开放以及社会化程度。因为，不仅“土著”间需要相互作，作为店员，他们还要与走进“荒岛”的形形的陌生人交道。

在“荒岛”，除了每周保证至少值班看店12个小时外，“土著”并不会受到其他硬工作要求的约束。但实际上，从整理扫书店到策划组织活动再到设计周边产品，“荒岛”运转过程中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“土著”们投入时间与精力。考虑到没有收入甚至多少还要“倒贴”，这些付出显然不够“理”。正如经济学博士研究生挺好开玩笑所说，在“荒岛”费干活，是对自己业的“背叛”。

不过16年来，总不断有学生做出同样的“非理”选择，而且用Coco的话来说，大都是“自投罗网”。

“荒岛”的营业时间从上午10点到晚上10点。傍晚过后，如果客人不多，在店里的“土著”常会起点外，边吃边聊。话题可以是诗歌，个哲学观点，项科学技术，也可以是任意条大感兴趣的新闻。暖黄的灯光在木质书架和地板上，屋子里有时会同时响起好几个声音，有时又突然十分安静。

挺好时常参与这样的对话，不为了什么确切的目的，就是想说，想听，想弄明白。

“荒岛”的墙上、门上，有很多“土著”们的影。除了在店里，大还会起自习、聚餐、出游，给过生日的“土著”准备惊喜。Coco考研压力大的那段时间，也是“荒岛”和“土著”陪她起度过的。

前任店长云云曾问过很多“土著”为什么愿意留在“荒岛”，每个人给出的具体答案不样，但有共的点是，他们觉得能与共鸣者在现实中建立关系，比从这里挣钱重要。

在Coco看来，如果说书店是座荒岛，“土著”们就像掉落在大海中的椰子，原本各自漂浮，直到因为各种原因上了岛，才得以生根发芽。

这个比喻或许能定程度上解释为什么不断有人愿意“自投罗网”：在人与人之间面对面沟通交流变得越来越稀缺的当下，个能让“土著”们在物理上和精上相互联结的真实人文空间，本身就足够珍贵。

来“荒岛”的顾客在留言本上留言。本报记者 陈丹丹 摄

半开放式客厅

“荒岛”的联结作用，不止是向内的。

个周末的下午，两位中生走进了书店。选好书，个往地上的垫子上躺，个则走到阳台的桌边坐下。几个小时后，地上的那位已然睡着了，阳台上的那个还看得津津有味。

当天值班的“土著”在另个房间里写论文，从始至终，不问不催。像这样趁休息时间到“荒岛”待就是大半天的周边居民或学生，并不少见。“我们希望他们来到这里，能有走进半开放式客厅的感觉。”Coco说。

面对来到“荒岛”的顾客，“土著”既不过分热情地引，也不主动销。有的人显得很“社恐”，进屋后不跟任何人招呼，直接钻进书架间，有时停留很久，有时很快离开。遇到这样的，“土著”就心忙自己的事，大身处同空间，但谁也不别扭。有的人喜欢聊天，或是希望被荐心意的书，这种时候，“土著”们也都能大展身手。

清清是南开大学文学院的博士生，荐书前，他会抛出好几个问题，“之前读过什么书？”“喜欢还是不喜欢？”“为什么？”顺着顾客的回答聊上会儿，清清会走到某个书架前抽出其中的本，“这个怎么样？”

据说，经清清“安利”过的客人，九成以上不会空手离开。

“荒岛”大约有8000册书籍，pvc管道管件胶不同于商业书店，这些书大多是历年的“土著”读过后荐购入的，每层书架上，还有“土著”手写的书评和书摘卡片。这意味着，论是说话还是不说话，只要走进店里，人与人之间的交流就会发生，而这正是网络购书法替代的。

除了在买书书间形成互动，举办线下文化活动是“荒岛”这间客厅的另项重要。“荒读”“荒影”“荒谈”……近年来，“土著”们陆续策划了系列主题活动，有文本细读或影片解析，也有围绕某研究课题或社会话题展开的讲座。

活动面向社会开放，店里空间小，次来十多个人就挤得满满当当。椅子不够，有人会坐在地上，再坐不下就找个角落站着。

有次，清清带着大读张玲的小说《封锁》。“开电车的人开电车。”他读出开篇句话，“这里不是啰嗦，张玲刻意将‘开电车’重复，形成种缠绕感，来表现日常生活的惯常。”位数学学院的博士生参加了那场活动，他说这是难得的机会感受到种与自己的业不同的思维式。

还有次，店里办了场关注抑郁症的讲座，报名参与的有几位长。结束后，其中个特意加了主讲人的微信，她说自己的孩子总是不兴，以前她不理解每天好吃好喝有什么可郁闷的，“今天听下来，我好像懂了点”。

开办至今，“荒岛”早不只是面向大学校园的书店，而是成为了居民楼里的在地空间。书店会到社区集市摆摊，或是与出版社、商场等开展阅读作；时不时，也有穿城或从外地赶来的顾客，他们中有人是为了淘书，有人只是来坐坐或是跟“土著”聊聊天，就像是程到很久不见的朋友看看。

曾有商找到“荒岛”，希望双作在海河边的创意社区开分店。大商量，几乎没有犹豫就拒了。“我们的核心竞争力是人。”清清说，“开分店，‘土著’不可能通勤去上班，核心顾客群体和西南村的环境也法复制，那样的话，‘荒岛’就不是‘荒岛’了。”

“荒岛”的墙上有许多历年“土著”的照片。本报记者 陈丹丹 摄

种演练

上Coco，“荒岛”已经历了6任店长。有别于校社团正式的换届流程，书店换店长没有考核也不选举，哪位“土著”既有经验且未来定时期内还会在校，就会接任。云云离开时，此前已在店里工作的Coco正计划考本校的硕士研究生，于是成了适的人选。

在“荒岛”，店长与其他“土著”间并没有实质的上下关系，但围绕店的经营，“土著”们不了有产生分歧的时候。如何处理这些事，对店长来说很像是进职场前的种演练。

“荒岛”里直都有猫，它们虽然招人喜欢，但偶尔也调皮捣乱，再加上喂养、照顾它们既花钱又费力，云云当店长时，对于是否还要留下小猫，“土著”间有了不同的声音。

支持的和反对的各有道理，谁也说服不了谁。当时，云云采取了碗水端平的态度，表示只要大协商致，哪种结果她都接受。

僵持段时间后，想把猫送走的“土著”毕业了，这个棘手的问题自动解决了。

在“荒岛”，“土著”们要面对许多诸如此类在课堂和书本中找不到答案的问题。比如，遇到蛮不讲理的顾客该怎么应对；比如，楼上漏水了该找谁，要如何交涉。

老房子、老装备总是容易有各种问题，店里资金紧张，不少“土著”尝试过自己修修补补。因为这面技术，挺好被称为“荒岛修哥”，水管、纱窗、柜门甚至电脑，他都修过，并且修好了。有回马桶坏了，挺好还和大起把水箱拆开，换了套配件，“这样的事，对许多大学生来说是次”。

“荒岛”并非乌托邦，相反，学着与生活、市场交道，是它教给代又代年轻人的重要的事。

近几年，些出版社、图书会与“荒岛”共同策划线下活动，这样影响力大，但其中各项细节却需要“土著”们耐心协商、积争取，有的时候还要做出取舍。有次，知名出版社开出的作条件包括“荒岛”次至少要购入10本同款图书。“荒岛”客流量小，10本书很可能长期积压，影响书店的现金流，加大经营压力。终，“土著”们放弃了那次作。

在“荒岛”，理想与现实相碰撞的事情还有很多。为了获得多收入，Coco考虑过在店里增加咖啡业务，可申请食品经营许可证需要有两个立水槽，老房子不具备这样的条件，计划只能搁浅。为了节约成本，“土著”们好几次与房东商量降低房租，“可搬很麻烦，我们没什么谈判筹码，每次都以失败告终。”Coco笑了笑说。

但这些，正是“土著”们未来要加入的真实社会的样子，因为参与“荒岛”的经营，他们有了提前实践的机会。

云云现在是南京所校的博士研究生。在“荒岛”的7年，她与不同年龄、不同背景的人过交道，也见到过五花八门的人生选择。这段经历，不仅培养了云云适应社会的能力，也让她有了多的笃定感，“现在，即使有许多世俗意义上看起来好的选择摆在面前，我也相信自己走的这条路是适的、正确的”。

脆弱的和坚韧的

“你们居然直开到现在，真是不可思议。”时不时地，就会有来店里的顾客这么对“土著”感叹。

确实有些不可思议。从市场角度看，“荒岛”疑是很脆弱的。书成本、利润低、销量少，“荒岛”又不愿向教辅和畅销书销售转型，相关收益是微薄。每场线下活动，书店会收取参与者人15元茶位费，个月满满办上三四场，收入刚好够缴当月的电费和网费。此前好几年，“荒岛”每年大的笔资金来源是通过参加天津市“全民阅读”活动获得金额为2.5万元的补助。所有这些钱加起来，才基本能覆盖年四到五万元的总支出。

这种情况下，风险随时都可能出现。比如，由于今年“荒岛”拿到的政府补贴减少到了万元，店里的流动资金立即变得紧张起来。

但“荒岛”又有种不遵循市场规律的坚韧。十多年里，它经历了不止次生存危机，每次，在店和离开的“土著”都想设法为它争取继续经营下去的可能。用“土著”蟹蟹的话来说，他们“就像群笨拙的非医护工作者试图救濒死的病人”。

大在线上线下扩大书店的知名度，设计帆布包、明信片等周边产品，开网店，出“图书盲盒”，甚至做直播。去年底，“荒岛”还出了马年年历。各种与时俱进的做法，有的果不错有的果欠佳，但始终在被尝试。“土著”的流动，让年轻的力量不断进入“荒岛”，也让新的观念新的想法不断进入“荒岛”，成为它经久不衰的生命力。

现在，书店的收支统由小沛理。虽然已离开天津多年，但她直关注和参与着“荒岛”的发展。历任店长跟小沛讨论经营情况，她会积给出建议。遇到收不抵支时，她不会问“能不能撑下去”，而是和不少“土著”起力所能及地帮助“荒岛”填补亏空。Coco说，有的周边居民或南开大学的老师会请书店代购图书并支付定的酬劳，“其实都是为了支持我们”。

今年3月，“荒岛”迎来了16周年庆。“距离百年老店只有84年了！”Coco写下了这句话。明年夏天，她也要像云云以及此前许多“土著”样毕业离开。对于“荒岛”，Coco直以来的期待都是样的，就是希望这书店能够存在得久点，再久点。就像“土著”们在周年庆文章中写下的：

“16年，足够棵树把根扎进地底，也足够‘荒岛’把许多人变成‘我们’。这年，‘荒岛’经历了寒冬，经历了人来人往的空寂，却依然像那截老根、那团燕巢样，守着种古老而天真的信任。总会有人门而来，总会有人带来春意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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